不能承受的重，不能言说的痛

终于还是要说出来了。
 
我曾经幻想，把它永远地关在心里，就不会成为现实，我的外婆还是我活生生的外婆，我的健步如飞的外婆，只要不说出来，无论什么时候我回到故乡，都可以伏在外婆的膝前，听她讲我的小时候，只要不说出来，我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永远只是梦魇，梦醒后还可以庆幸只是虚惊一场。
 
我于是很努力地把心关起来，任凭悲伤在里面蔓延，泛滥，熬到自己泪流满面，泪流成河，还是坚持把它关起来。我生怕，只要我一把门打开，把它说出口，它就成了真的，我不再拥有一个会说会笑的外婆。
 
我于是走在中国最繁华的大街上哭，我于是在洗脸洗手的时候对着镜子哭，我于是走在中国最美丽的湖边哭，不论是谁，我都不让他知道我为什么哭。我真的好怕，一说出口，我的伤心难过就成了现实，我的哭泣不再是梦中的哭泣，而是成了现实中的哭泣。
 
谁来告诉我，这不是事实，只是一场梦。那不再从里屋走出来迎我，而是安详地躺着，眼睛再不睁开的是我的外婆，那被传送带送进把人化作灰的地方我怎么拉都拉不住的，是我的外婆。谁来告诉我？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神，有佛祖，观音，这是我外婆信的，还有上帝，有真主，哪一位神能够告诉我，我只是做了一场恶梦而已？不论是谁，我都愿诚心皈依，只要能告诉我，我的活生生的外婆还在故乡等着我。
 
我的外婆原是长命百岁的，却在九十二岁上走了，我原是虔诚地固执地坚信，我的外婆是会长命百岁的，随我什么时候回去，都看得到的，是不是以后回去再也见不到我那听到我的一声“阿婆”会满面笑容从里屋疾步走出来的外婆？我求求哪一位来告诉我，这不是真的，人也好神也好，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？
 
我犯下了一宗罪，足以让我把自己监禁终生的罪。
如果不是外婆，我是个弃婴，也许早就不存活于这人世。
可是我对外婆又做了什么？
最后一次见外婆是二零零四年五一。三年来，外婆无数次要求甚至请求我回去，在最后的日子里念念不忘的就是要见我一面。
我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。
我不是人。
如果还是人，我便是那无心无肺的人。
我知道，在我拦不住我的外婆而撕心裂肺的时候，我已将撕碎的心肺一同送进了熊熊大火，和外婆一起化作了灰。
从此后我不再有心有肺。
 
我唯一的外婆，我的谁也不能取代的外婆，我的亲亲的外婆，我的童年世界里唯一的亲人，到底去了哪里？如果我也去了那里，是不是还可以叫您一声“阿婆”？
 
死是一件很沉重的事。是离开，是割裂。曾经毫不忌讳轻而易举就会把它说出口的我，现在说一次就痛一次。
世界上可不可以没有这个字？
 
眼睁睁地看着外婆化作了灰，我手捧骨灰大叫着大哭着想要拼回我的外婆，舅舅对我说：富贵轮流转，不要再做傻事了，人人都会有这一天。外婆走了，谁的心里不痛？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，谁都会有这一天。
 
可是，我却在心里说：谁都可以，唯独我的外婆不行，我的外婆是要长命百岁，随时在故乡等着我回去的。

小的时候，只要听到我的哭声，外婆就会出现在我身边。现在我该如何去哭，外婆才会回来？